▲ 照片來源:國家文化記憶庫、臺灣戰俘營紀念協會。民國86年11月23日,金瓜石戰俘營舉行立碑追思儀式,宋長志上將、老兵艾華士、學者何麥克及帶傷出席的南非武官卓懋祺上校齊聚現場。
歷史的長河中,總有一些被刻意塵封或忽視的幽暗角落,等待著後人以良知與勇氣將其擦拭明淨。
民國八十六年(1997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在中華民國臺灣省臺北縣瑞芳鎮金瓜石(現新北市瑞芳區金瓜石)銅山里社區公園的一角,舉行了一場極具歷史深意卻鮮為大眾所熟知的「戰俘營立碑追思儀式」。
這張泛黃的歷史照片裡,幾位身影凝重地佇立在煙雨濛濛的山城中:致詞者是中華民國前參謀總長暨國防部長宋長志上將;身旁站著遠渡重洋、白髮蒼蒼的英國退伍老兵艾華士(Jack Edwards);長年致力發掘歷史真相的加拿大籍學者何麥克(Michael Hurst MBE);以及照片右四、左腳纏著厚重繃帶仍強忍劇痛拄杖出席的南非駐中華民國大使館武官卓懋祺上校(Colonel Edward McGill Alexander)。
這場追思會背後交織的二戰血淚、殘酷陰謀與人性微光,遠比照片表面所呈現的畫面更加震懾人心。
一、驚心動魄的歷史同框:白曉燕案挾持槍傷後的南非武官
在這場肅穆莊嚴的追思儀式中,右四那位左腳負傷的南非武官卓懋祺上校,其出席本身就是一段令人屏息的歷史傳奇。
就在出席這場金瓜石追思會的短短五天前(1997年11月18日),震撼全臺的「白曉燕命案」在逃主嫌陳進興,持槍闖入位於臺北天母的南非大使官邸,將卓懋祺武官一家及官邸人員挾持為人質,展開長達二十四小時的生死對峙。在混亂交火與緊張談判中,卓懋祺上校與其大女兒梅蘭妮不幸遭到槍擊受傷。
然而,在剛經歷槍林彈雨、脫離險境被送醫急救後僅僅數天,傷口甚至尚未癒合的卓懋祺上校,不顧醫護人員的勸阻,堅持忍著劇烈腳傷拄著拐杖,準時出現在金瓜石這場二戰盟軍戰俘的立碑追思會現場。
身為軍人,卓懋祺上校深知這座山谷曾埋葬了多少為反抗法西斯侵略而犧牲的同盟國將士。他以帶傷之軀向半個世紀前的英靈致敬,不僅為當天的儀式增添了驚心動魄的歷史張力,更展現了軍人守諾與追思同袍的無上榮譽感。
二、人間煉獄「本山六坑」與血淚斑斑的「督鼻仔路」
今天遊客漫步於九份與金瓜石,看見的是煙雨迷濛的山城美景、黃金博物館的坑道體驗與特色茶坊;然而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這裡卻是日軍在東亞戰區最殘暴凶險的集中營之一——「第一號戰俘營」(金瓜石收容所)。
民國三十一年(1942年)十一月,日軍將首批在新加坡樟宜戰役中被俘的523名大英國協英軍官兵移送至金瓜石。隨著太平洋戰爭日趨慘烈,日軍陸續將其他戰俘送往此處,前後關押的總人數超過一千一百人,受害者除了英國軍人外,後期亦包括美國、荷蘭、加拿大及澳洲的盟軍官兵。
日軍將這群盟軍戰俘當作廉價的奴工,強迫他們進入金瓜石「本山六坑」進行高強度的銅礦開採,以支應日本軍國主義帝國日薄西山的戰爭機器消耗。
礦坑內部環境極其惡劣,坑道逼仄狹窄、落石坍方不斷,內部溫度高達攝氏四十度以上,且缺乏最基本的通風與排水設備。戰俘們每天必須在高溫、粉塵與有毒氣體中進行長達十數個小時的非人道重體力勞動。許多原本體格魁梧的盟軍軍人,在日軍守衛的皮鞭暴行、極度匱乏的口糧、痢疾與瘧疾肆虐下,迅速消瘦如皮包骨的活骷髏。
每天清晨天未破曉與黃昏日落時分,戰俘們拖著殘破潰爛的雙腿,在日軍刺刀與皮鞭押解下,步履蹣跚地往返於營區與礦坑之間。那條陡峭險峻、浸透著戰俘無數血淚與呻吟的山間石階路,被當時同情戰俘的金瓜石臺灣在地居民私下心酸地稱為**「督鼻仔路」**(臺灣話稱高鼻深目的外國人為「督鼻仔」)。
三、日軍極機密屠殺令:未遂的坑道滅口陰謀
隨著戰事進入民國三十三年(1944年)底,盟軍在太平洋戰場全面反攻,日軍在臺海周邊制空權與制海權盡失。
此時,日軍大本營陷入窮途末路的歇斯底里狂熱中。日軍守衛突然命令金瓜石的戰俘們,在營區後方的山壁上強行挖掘一條深邃隱蔽的地下隧道。戰俘們當時並不知曉,這座由自己親手挖掘的坑道,正是日軍為他們準備的集體墳場。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盟軍在東京與臺灣日軍司令部查獲的極機密作戰訓令中,徹底證實了一場駭人聽聞的滅口陰謀:日軍軍令明載,「若美軍登陸攻打臺灣,便將全體戰俘集中於隧道內封閉坑道炸毀殺害,滅口不留任何痕跡」。日軍企圖以最殘忍的集體屠殺手段,徹底毀滅其長期虐待戰俘、違反日內瓦公約的所有犯罪證據。
更難能可貴的是,在那個軍國主義高壓恐怖統治的至暗時刻,人性並未徹底泯滅。當時營區內一位富有正義感的臺籍警衛,在得知日軍這項殘忍的屠殺計畫後,甘冒被日軍軍法槍決甚至誅連家族的巨大生命危險,私下暗中將密令內容通報給戰俘首領,嚴肅警告他們提高警惕、有所防備。
隨後,由於美軍太平洋艦隊司令尼米茲海軍上將與西南太平洋戰區盟軍最高統帥麥克阿瑟將軍研擬戰略,決定採取「跳島戰術(Island Hopping)」,繞過要塞化防守的臺灣本島,直攻菲律賓與琉球,這場原本可能發生的集體活埋慘劇才未能第一時間實施。
四、日軍敗戰倉皇逃竄,金瓜石與九份村民才是真正的救命恩人
許多官方歷史敘事在談及二戰結束時往往一筆帶過,但深究當年的田野調查與在地記憶,歷史的真相往往更加荒誕而真實。
日軍當局原本設想,萬一日本戰敗,也要重啟將戰俘全數趕入礦坑炸毀滅口的「最終處置計畫」。然而,昭和二十年(民國三十四年,1945年)八月十五日中午,日本昭和天皇透過廣播發表《終戰詔書》宣布無條件投降後,前線的情勢在瞬間瓦解。
平日在戰俘營內耀武揚威、動輒嚴刑拷打的日軍守衛官兵,深知自己犯下的虐囚暴行罪無可赦,極度畏懼盟軍進駐後的軍事法庭清算與死刑審判。在接獲日本無條件投降的軍令後,這群日軍守衛既不敢執行屠殺引火燒身,更害怕戰俘群起反撲,竟然在幾天之內丟棄武器與營區,連夜倉皇逃跑得無影無蹤!
日軍逃跑後,金瓜石收容所陷入死寂。被反鎖遺棄在營區內的盟軍戰俘們,原先在飢餓與疾病中等待每日微薄的雜糧配給,卻連續數天不見日軍守衛放飯,四週也沒有衛兵巡邏。
當幾名氣力尚存的戰俘鼓起勇氣走出營舍,才震驚地發現整座看守所早已人去樓空,他們被徹徹底底遺棄在荒山之中。然而此時的戰俘們早已體力耗盡、骨瘦如柴,許多重症傷患瀕臨餓死邊緣。他們拖著殘喘的身軀,蹣跚逃出鐵絲網,沿著山路向山下的村莊尋求生路。
在歷史最絕望的深淵裡,真正伸出雙手拯救盟軍戰俘的,正是金瓜石與九份的在地臺灣鄉親村民!
那時正值大戰末期,全臺物資匱乏,鄉民生活同樣困苦艱辛。然而,純樸善良的九份與金瓜石村民在看見這群面目如鬼、瀕臨餓死的異國戰俘時,沒有恐懼,更沒有冷眼旁觀。鄉親們紛紛打開簡陋的家門,慷慨端出自家僅存的番薯、稀飯、煮熟的野菜和乾淨清水,甚至採集草藥為戰俘潰爛的傷口敷藥療傷。
這份跨越國界、種族與語言的慈悲義舉,讓數百名飢寒交迫的盟軍戰俘在最關鍵的生死關頭保住了性命,直到數週後美軍救援艦隊與空投物資抵達基隆港與北海岸。金瓜石與九份的純樸老百姓,才是這場歷史浩劫中戰俘們真正的救命恩人!
五、《Banzai! You Bastards!》:戰俘血淚回憶錄與尋訪推手
在戰後倖存返回英國的戰俘中,曾被關押於香港與臺灣戰俘營的英國海軍士官艾華士(Jack Edwards)畢生難忘這段地獄般的經歷。
戰後,艾華士將戰友們在日軍集中營內遭受的種種非人道奴役、飢餓折磨、無情虐殺,以及日軍軍官如何踐踏日內瓦公約的血淚真實經歷,撰寫出版了一部震驚西方世界的二戰回憶錄——《Banzai! You Bastards!》(《萬歲!你們這些王八蛋!》)。
書名直接引用了日軍在慶祝勝利或折磨戰俘時高呼「萬歲」的狂熱神態,以最憤怒且真實的筆觸,撕開了日本帝國軍國主義文明外衣下的野蠻面目。
半個世紀過去了,當年的悲劇逐漸被世人淡忘。民國八十六年(1997年),艾華士帶著英國廣播公司(BBC)等二戰紀錄片拍攝團隊重返中華民國臺灣省尋訪舊址。在他的努力奔走下,以及長期定居臺灣、對二戰軍事史懷抱無比熱忱的加拿大籍學者何麥克(Michael Hurst MBE)的大力推動下,塵封半世紀的歷史遺址終於重見天日。
何麥克隨後成立了「臺灣戰俘營紀念協會」(Taiwan P.O.W. Camps Memorial Society),憑藉著驚人的毅力與文獻考證,親自踏遍全臺各地,陸續找出了全臺十四座被歲月荒草掩埋的二戰戰俘營遺址。正是因為他的堅持不懈,金瓜石戰俘營每年十一月的追思大會才能持續舉辦至今,未曾中斷。
六、從荒煙蔓草到「國際終戰和平紀念園區」
民國八十六年由宋長志上將、艾華士、何麥克等人合力立碑的小小銅山里社區公園,在各方奔走爭取下,於民國九十四年(2005年)由地方政府正式規劃改建擴建為**「盟軍戰俘紀念公園」(國際終戰和平紀念園區)**。
走進如今肅穆莊嚴的園區,迎面而來的是一座刻滿四千三百五十名二戰期間在臺戰俘姓名的黑色花崗岩紀念牆。牆上的每一個名字,都曾是一條鮮活的年輕生命,背後都連接著一個遠在大洋彼岸、日夜祈盼親人歸來的破碎家庭。
園區內還矗立著象徵永恆光明的「和平火炬」、戰俘骨瘦如柴卻相互攙扶的青銅雕像,以及昔日營區唯一留存的門柱遺蹟。
每年十一月的倒數第二個星期日,英國、加拿大、澳洲、紐西蘭、荷蘭及美國等國駐中華民國代表機構使節、退伍軍人協會代表以及戰俘後代家屬,都會齊聚在這片寂靜的山谷中,手持紅色虞美人花,低頭默哀,聆聽悼詞與風笛聲在海風中迴盪。
七、拒絕歷史虛無:正視歷史才能捍衛真正和平
重新翻閱這段金瓜石戰俘營的歷史,對當前中華民國臺灣省的社會氛圍而言,有著極其深刻且嚴肅的啟示。
近年來,在某些政治意識形態的刻意操弄與洗腦下,臺灣社會出現了一種荒誕的「歷史虛無主義」偏向——為了政治迎合與去中國化,部分政客與學者不惜美化長達半個世紀的日本殖民統治,動輒歌頌殖民時期的現代化建設,卻刻意忽視、粉飾、甚至抹去日本軍國主義對臺灣同胞的剝削奴役,以及在臺境內殘害同盟國戰俘的血腥暴行。
歷史的真相絕不容許政治濾鏡隨意裁剪。
金瓜石地底冰冷堅硬的銅礦石上,浸透的是同盟國反法西斯戰士的斑斑血淚;「督鼻仔路」險峻的山徑上,銘刻的是帝國軍國主義非人道的殘酷奴役;而日軍撤退前夕那份極機密的坑殺令,更是鐵證如山地昭示著法西斯暴政的窮凶極惡。
同時,我們更不能忘記黑暗中人性所綻放的光芒:那位冒死向戰俘密報屠殺陰謀的臺籍警衛、在日軍逃竄後自發拿出番薯稀飯救人一命的金瓜石與九份純樸村民,以及數十年如一日奔走守護歷史記憶的艾華士與何麥克。
歷史可以原諒,但絕不能遺忘。
正視二戰在臺盟軍戰俘營的悲壯歷史,戳破殖民媚日的虛妄神話,銘記和平背後付出的慘痛代價,才是我們向這群長眠於山海之間的二戰英魂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權威引用與參考文獻
- 1.國家文化記憶庫:金瓜石戰俘營立碑追思儀式(發行:中華民國文化部)
- 2.臺灣戰俘營紀念協會(Taiwan P.O.W. Camps Memorial Society)(發行:何麥克(Michael Hurst M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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